ad

2014年11月29日星期六

那所謂的圈子, 八

八、進展

晚上七點整,陳曨與安東尼準時到達飯局地點,萊斯在門口觀望久了,見二人如約前來,馬上上來接應。
陳曨一下車,即瞪了這經紀人一眼,有些惱恨他怎麼把自己這幾個小時賣給了安東尼,還串通的故意不來接他。萊斯似有所感,斂下眼來迴避,畢竟始作俑者就在他們眼前。
「Steve。」安東尼說著,伸手攏了攏陳曨的衣領,這套衣服是他特地帶來,完事後要對方換上的,「領子反高一點較好看。」


「嗯……」陳曨老實地讓他擺弄,在衣著方面,他確實沒甚麼講究,從前是吃飽穿飽都成問題,哪來的奢侈錢去買衣服,就算現在進了這行,也是由史萊哲和萊斯打點他的衣裝,對名牌甚麼的,他真的不太有認識,更別提品味了。
「安東尼先生,這……」萊斯欲言又止。
「放心,我知道他很少穿這類造型,但絕對適合他,也對今天這客人的胃口。」安東尼不容他多說,抬手搭上陳曨的肩,「Steve,這個老佛爺比佛加努要難搞,不過他喜歡有性格的人,你就擺一貫的冷臉,他會很高興。」
陳曨頷首,在這些事情上,他倒是很仰賴安東尼的經驗和專業,對他完全信任,萊斯也只是默言隨後,安東尼說,他也豎起耳朵仔細的聽。
這家位於香港仔華舫一樣構造的中菜館,做價不菲,能上來這裡坐大包廂、點山珍海味的,自然也是非富則貴的人物。萊斯會默默聽從安東尼的安排,理由就在其中,這個飯局,是安東尼為陳曨親自牽的線,以Kovac的小規模,是絕不可能邀請到這種大人物。而下午安東尼說要霸佔陳曨四至五小時的空檔帶他去打扮,也是為著討這個客人的歡心,萊斯作為經紀人,考量的盡是模特兒的工作利益,於是便答應下來。
陳曨身上穿的是黑色西裝包裹著紅色襯衫,不知道是甚麼牌子,但看著就覺得它的剪裁有點『怪』,那是陳曨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詞,腰處窄得要緊,顯得身形很瘦削,幾乎像設計師手繒的紙模了,陳曨從玻璃的反射看到這個不熟悉的自己,多少有些新奇。
走到面對海景的包廂裡,足可坐十二人的大圓桌如今只有兩人落坐,一頭銀髮的長者,和他身邊秘書打扮的美女,兩個都是典型的歐洲人,安東尼也收起平常慵懶的造態,乖乖踱到長者面前,說,「老先生好久不見。」
老者很有力的抬起一隻手,明明一頭銀白,尖削的臉也滿是皺紋,但那動作卻蒼勁有力,含著不容人置喙的霸道,他語調不客氣的道,「來了就叫人上菜,我餓了。」
「我怎會讓老先生等呢?」安東尼笑吟吟地拉了椅子,讓陳曨僅挨著那秘書坐,自己也坐到他身邊,接著是萊斯,屁股沒坐實,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,侍應一個接一個端著碗盤而來,燕雀一樣你來我往的起菜,時間點掌握得彷彿在包廂裡裝了監視鏡頭,長者突然瞪了安東尼一眼,那緊抿的唇就上挑了一半,表示他龍心大悅。
「你老爸教出來的小馬屁精﹗」長者給了句很中肯的評語,舉起筷子就往那山堆的瑤柱先夾,他顯然是個精通中國文化的食家,吃的都挑最矜貴的部分。
「也得老先生難得來香港一趟,才給我這拍馬屁的機會。」安東尼說起奉承話來,是一萬個如沐春風,他是主持這場飯局的骨幹,逗得老先生高興,又對陳曨和萊斯道,「吃吧,大家也別客氣。」
老者明白對方來意,但就偏使壞不讓他好過,他吃著、邊和秘書談笑風生,偏就把這兩個陌生的來客徹底無視,彷彿他不過是來用飯的。
陳曨也不急,他向來就不是那種多話積極的類型,安東尼跟老先生說起他們的家族事,他就垂頭小口和乳豬奮鬥,他很少吃中餐,這麼豐盛的宴會更是頭一回,從不知道原來那皮是可以烤得這般金黃鬆脆,肉汁是蜜一樣的甜美,默默地就吃了很多,足有三分一盤。
才五個人,統共卻上了十來道菜,香港仔有名目的海鮮都用各種手法烹調上桌了,陳曨除了龍蝦,其他都不吃,因為他不會剝殼,怕強來會飛得到處都是,萊斯猜出他的窘境,便一隻一隻幫陳曨剝蝦、折蟹,然後把鮮白的肉和著蟹黃堆了滿滿一碗給他,二人倒是自成一個世界。
那老爺子擺明是不喜歡寒喧客套的,一般應酬的手段他反而厭惡到不得了。於是安東尼也不繞圈,吃到七八分飽時,就直接把話提出來,「老先生,我實話問你了,你覺得我身邊這孩子如何?」
「甚麼如何?」老先生啐了一口,「他不都全身陪你睡了,你還不知道他如何?」
陳曨瞬地抬頭看了這老人家一眼,而老先生接收到他的視線,倒像是得寸進尺的反瞪他,道,「看甚麼?我說的是假話麼?」
「大老爺,你體諒一下別人臉皮薄。」安東尼苦笑著,把陳曨攬到身邊,怕場面一下子鬧僵,「這孩子不同一般,要是之前那些貨色,我還不敢帶他來獻醜。」
老大爺挑眉,正又要發甚麼尖酸挑剔的話,那個不動聲色的經紀人卻倏地站起身來,繞過半張桌給他倒了杯茶,他敲敲桌面表示道謝,但給這一緩,就沒把話說出來了。
他本來就是挺古板的派別,男人就要長得高大威武的,像這經紀人的身子板,就正合他意了。可市場潮流就是越變越奇怪,時下女生都喜歡男生女相、小白臉像眼前這種娃兒的類型,他看著就有氣,又心下清楚這是安東尼的姘頭,嘴上便刻意難為。
但不喜歡是他個人的口味問題,生意考量上卻明白陳曨很合適,連他身邊的秘書初次見了,也覺眼前一亮。這窄腰細臀的衣架子,堪稱完美。
「我們算自家人,就不講客氣話。」老爺子清了清喉嚨,換上在商言商的口吻,「這孩子可以,但價碼我要斟酌,畢竟他算不上有來路的貨色。」
「這方面不要緊。」萊斯站在經紀人的立場,代為回答,「克里姆肯用Steve,已足夠令人驚喜。」
「哼,那是做免錢都不打緊?」
「太廉價的話,你們也用得不安心吧?」
給萊斯這句一頂,老爺子不但沒生氣,反而哼哼笑了起來,他將目光轉向陳曨身上,仔細地打量這張頗為淡冷的臉蛋,是很夠性格的,加上這個討好的經紀人,他決定賣一次安東尼的面,「好,明天擬個合約送給你們,安東尼,人既是你找的,就幫我安排好。」
「當然。」
沒料到長者會突然這般爽快,安東尼也不由眉飛色舞,之後的宴席都是一逕親熱的替對方夾菜,又要陳曨去敬茶,熱情得甚至有些可笑,不過他們是熟人了,鬧著玩兒的也就不顯得突兀,直到十二時,老先生累了,便宣告散席。
「Steve。」安東尼握住陳曨的手掐了掐,說,「你看,這事兒要怎麼酬謝我?」
陳曨微微挑起唇,出其不意的湊上前,在安東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。
「這就算了?」安東尼心下驚喜,畢竟這是首次得到對方主動親近,但嘴上還是不客氣的索要更多,「克里姆呢﹗法國第五大品牌克里姆﹗你竟然只親個臉就算。」
「……我跟萊斯回公司。」陳曨沒理他的話,看著腕錶說,「之後幾天都忙,你遲些再找我吧。」
從來都是安東尼對人沒心沒肺的,這次他是棋逢敵手,遇上比他更沒心肺的人。陳曨朝他揮揮手,便跟上萊斯的Lexus,早一步離開了。


Kovac和Steve的名氣在同時間直線上升,連史萊哲都很訝異這個運氣來得如此出奇,來Kovac 面試的新人越發多了,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小朋友見著陳曨就不停喊前輩、大哥哥,搞得二十歲的陳曨一下子老了一個輩分。他剛簽下完克里姆,工期還沒開始,同業卻已聽聞風聲,陳曨去不同製作室,總是收到工作人員的問候和試探,傳聞他是那位老爺子直接欽點任用的新人,大家都好奇他是怎麼搭上這個關係的,又憑甚麼給看上了眼。
安東尼罩他的事,很快就隨此而擴散開來,說來為難,因為這自信過剩的男人絲毫沒有避嫌的道理,不但經常探班、接送,出席公眾場合還邀對方做伴,很快,陳曨的身價水漲船高,與此同樣傳開的就是那個無人不曉的秘密——他是安東尼的人,哪家公司都要多少給他面子。
陳曨從前凡事親力親為,主要因為他出身低,習慣了自力更生,然現在他發現很多事都不由得自己胡來,他那張臉早成了標記,好幾次便服出門都引起小型騷動,連買個魚蛋都是不得安寧,戴墨鏡和帽子都不甚有效。後來他怕了,不得不使喚萊斯幫他打點吃食,出門買報紙都需要偉大的經紀人代勞,有人說他大牌,他也承認,但這真的是無奈下給逼出來的。
「Steve。」留著羊鬍子的攝影師揮手,朝靠牆的高朓男子說道,「接下來換你。」
陳曨沈默地點點頭,緩慢的走到一色全白的佈景前站住,上一場剛拍完的模特兒們很有意識地讓開——他依然是那麼不擅交際,其實是因為他不懂得怎麼分辨好人壞人,怕自己又落到之前那樣的下場,就索性不去跟任何人結交。
「手放這樣,對、對極了。」在工作長期滿檔的鍛練下,陳曨已不是先前那個稚嫩不入戲的雛兒。做模特兒最要緊的,是知道哪個姿勢、角度最能突顯自己的身段魅力,現在,只要別人稍加提示,陳曨就可以輕易擺出讓人滿意的姿態,也很容易能投入其中。
除了照相機,四盞太陽一樣的大光燈正往他身上招呼,而每按快門,又有鎂光燈嚓嚓閃爍,長期站在棚裡凝神望著前方,眼睛很快就會顯出疲態,所以通常拍個三四小時就得換人,以免模特兒雙眼無神。
全神貫注的拍了一小時,攝影師突然皺眉,從相機邊伸出頭打量模特兒,倏地問,「Steve,要不要休息一下?」
「啊?」陳曨慢了半拍,才反應過來,「甚麼?」
「需不需要休息?」攝影師重覆。
「不。」陳曨搖頭,「可以繼續。」感覺才進入狀況不久,剛才拍的照片應該不很滿意。
「噢…好。」攝影師奇怪地搔搔頭,說不出甚麼情況,他看著相機顯示的電子螢幕,覺得Steve的樣子和平常似乎略有不同,但又說不出個明白,見本人堅持,便繼續拍了。
又三十分鐘的連拍,燈光亮了又閃、亮了又閃,陳曨幾乎兩三張照就換一個動作,表情很到位,大概拍有二百來張,攝影師心滿意足的抬頭,「好了,去換衣服,換下個。」
陳曨頷首,步履緩慢的走下攝影棚,攝影師哼著歌,正回看著剛才拍下的成果,突然身後一陣陣驚呼,他嚇得轉過頭來,只見化妝師服裝指導等後勤亂成一團,又是尖叫又是大喊,原來是Steve昏倒了。


沒有留言:

發佈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