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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1月28日星期五

熟男的戀愛模式, 二

二、

衛風第二天還沒從床上坐起,床頭櫃的電話就鈴鈴作響。他瞇著眼,去看電子螢幕上的時鐘,才不過早上九時,是誰找來了?
「喂?」昨晚還是稍為喝多了,這一開口,喉頭竟是唦的。
「衛風,是我。」
電話就這麼喀噹一聲給丟到地上,衛風愣了半晌,才又慢慢把它撿回來,放到耳邊,他無法控制聲音裡的震顫,「小俊?」



「嗯,是我。」那頭肯定地回道。
「怎麼……了?」衛風以為自己已經有足夠的時間丟淡這件事,但現在這刻,他的手指還是抖個不停,不過是一個電話,他就已經激動到這個地步,如果小俊還提出甚麼……那他……
「我沒想到你昨天會來……」似乎在猶豫著從哪裡講起,昨天那位自信飛揚的新郎哥,也有點詞窮了,「真的、沒想到……」
「哪來的傻話。」衛風試圖表現得若無其事,用長輩應有的態度對應,「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,你人生最重要的階段,怎麼能不回來看著?」
「嗯……謝謝。」司俊有點腼腆,生硬見外的語氣,彷彿他們就真的只是久未見面的親戚那樣,「衛風,你……這次會在香港待多久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衛風不敢說,他根本連回程的機票也沒買,因為他還是有一丁點、零點零一的機率期望,奇蹟能夠出現。他現在連大氣也不敢喘,因為那奇蹟彷彿就在眼前,隱隱掩掩的,「怎麼這麼問?」
「啊…其實也沒甚麼……」司俊吞吞吐吐的,這倒有點不像從前的他,以前他對衛風有所求時,總是理所當然的跟他直講的,「國衛的帳盤有些不清的地方,我其實也有請人來核數,但聽說從前公司的帳都是由你親自核對的……外頭的人我也信不過……所以……」
「小俊。」衛風心裡微動,說不出該高興還是失落,他確實是被需要的,只是那個原因,和自己希望的卻差得太遠,「你知道那時,把我逐出國衛的可是外公和外婆,我是這輩子也不可能再回衛家的。」
至於那個被逐出的原因,對方也清楚得很。
「那是因為他們不懂﹗」司俊語調略微顯得激憤,「衛風,你不一定要回國衛,我可以當是委託別家核算師,把帳目交託給你……」
「小俊,核數可不是這麼兒嬉的事。而且……我不做這個也很久了,就是現在重操舊業,也會顯得生疏。」衛風耐心的勸說,他待很多人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調調,司俊是看在過去情分的一個例外,只是這孩子似乎總以為他就是這麼個好脾氣的人,「國衛是你的擔子,你就得努力去負責,我是不可能永遠都在你身邊的。」
他也已經離開這裡十年,沒想到一回來,對方卻還是來尋求他的幫助。
電話那頭沈默了,衛風正想著該組織些體面的結尾語,司俊那隱忍著不悅的聲調,就又再次傳來,「你還在生我的氣嗎?」
「嗯?」心裡喀登一聲,衛風故作不解的回問。
「你是氣我那時……那樣對你,所以現在即使我有困難了,你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幫我。」司俊不知是悔恨還是單純的不悅,自嘲起來,「我明白的…我很明白……你絕對有理由拒絕幫助我,如果不是我,你根本不用遭受這麼多。」
衛風啞然了,理性上,他很清楚這孩子是要對他動之以情,但感性上,他對這一著真是沒有抗拒力。因為這孩子從以前就是他的軟肋,就算現在他們沒在一起了,那種影響力還是一樣厲害。
「小俊。」他嘆息,「你知我沒有怪過你。」
「是嗎?」司俊回他一聲冷哼,「無聲無息的十年,還不夠報復我嗎?」
「那時我沒有選擇。」被雙親撞見自己和大姨甥亂倫的場面,不單是氣病了父母,連司俊的母親、他的親姐姐也恨不得他去死。衛風被趕出衛家時,就真的只穿著襯衫牛仔褲,口袋裡有十元八塊。他的所有資產在一夜間被凍結,如果不是友人好心收留,他就只能到街上討飯吃去。
香港市場都是衛家的地盤,核算師的工作做不下去,衛風只能借朋友搭路,到紐約去謀出路。你無法想像一名三十歲,事業有成的富家公子突然失去所有,要在海外白手起家的艱辛。但衛風不會怨,只能說感情事本來就是高風險的投資,他給套牢了就是平倉也無法止蝕,所以只能在重創後躲起來休養生息。足足有十年,他覺得自己心境老去之時,人也比從前放開多了,只是現在聽著司俊的嗓音,他才發現自己心底有些地方,似乎還是和當年一樣癡傻。
「你想我怎麼樣?」衛風嘆氣,連自己也沒察覺,語氣已經回到過去那種縱容和無奈。
「幫我這一次。」司俊執拗的請求,「衛風,我只相信你。」
衛風是無奈地答應的,但他也不能否認自己心底裡也等著這個機會。不確定回紐約的日子,正是盼著小俊會挽留他。最美好的奢想,自然是他們彼此都無法忘掉對方,在有更獨立的經濟環境下再續前緣;而現下司俊確實是需要他,不過那卻和感情事無關罷了。
反正他也是孑然一身,幫後輩處理一點麻煩,也算是該做的事吧?
支吾地答應了司俊,對方就說現在請人把檔案直接送到他酒店房間裡。衛風對這孩子的性急很無奈,但卻還是應了好,然後逼自己下床梳洗。
不禁想起和那孩子秘密交往時,自己也是這麼給牽著走的。不論事無大小,只要小俊要求,他都會盡量去滿足。他就只是單純想讓這孩子高興罷了,看著他欣喜的笑臉,自己就彷彿抒解了壓力。
衛風也是坐言起行的人,既決定留下來幫忙,就馬上撥長途跟那邊的公司說自己暫時不會回來了,反正所謂的顧問也是在有重大決策時才需要聽他約略發達意見,也不用擔心人家會否另請高明——衛風這掛空的名銜本來就來得牽強。
坐在沙發上看了些晨間新聞,很快門房服務就通知說國衛派人來了。衛風感嘆小俊這種雷厲風行的辦事方法,同時心中也不免覺得——自己又心甘情願被算計了。
「你好,請問是衛先生嗎?」跑腿的是穿著西裝,看著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朝那副金絲鏡框和悶蛋的髮型,就猜到他必定是秘書之流了。
「嗯。」衛風頷首。
「我是司總秘書室的助理,敝姓李。」秘書恭敬的自我介紹,非常規距的年輕人,「司總說……你是紐約請來的核算師,他託我把資料帶來的。」
衛風掃了他幾眼,公事包那厚實的形狀似乎是放了一整台筆記型電腦,於是就開了門,讓這小夥子進來。
大概是衛風的年紀和態度,都明顯像個大人物,這位姓李的秘書是半刻也怠慢不得。一進來就風風火火的給他設置好電腦,並告知每份重要檔案的位置、需要核算的內容。和十年前相比,國衛的帳目系統並沒有相差太遠,似乎這龐大架構的企業已經拖著太多累贅,難以再向前走了。衛風瞧著聽著秘書的講解,時而皺起眉,那時他還挺看好公司前景,私下訂了好幾個計劃,但他離去後,根本無人付諸實行。這數需繁雜,卻似乎還是停留在十年前那個規模,對一家大企業來說,實在算不上好事。
「你們這近年……都沒有再併購了嗎?」衛風朝那年輕人問。
「呃、這、這……其實我也沒怎麼碰這一塊,因為我也只進來一個月,所以……抱歉、我也不知道。」秘書脹紅了臉,似乎是對自己所知有限而感到窘困。他其實也是一頭霧水,今早一回來就收到總裁的命令,要他去給核算師送檔案,然後又草草抄下大概……他也不明白,為甚麼總裁沒有直接通知大秘書,反而差遣他這個新人,但他是做小的,自然就沒那麼多嘴發問了。
「噢……沒關係。」大概是怕那些做久了的老油條,會把風聲走漏吧?衛風一聽就了然於心,「司總還交待你甚麼,你全說就好了。」
「呃……」秘書拿著那本迷你記事帳,翻了又翻,「應該大致上也差不多……對、他就說,下月十號就是董事會議,他希望屆時已經有一份詳細的財務報告……」
「沒問題。」衛風頷首,「還有?」
「差不多就這樣。」秘書顫顫驚驚的抬頭,瞄了這位大人物一眼,「陳先生若有甚麼需要,也請儘管差遣我。司總說我這幾天都得來一趟照看
「嗯……暫時沒有。」衛風沈吟了一會,隨口問,「你們總裁……新婚第二天就來上班吶?」
「哈,是呢﹗」秘書點頭,這正也是公司今天的熱門大八卦,「還準時報到呢﹗我們明明都賭他請假的說……咳嗯,不過後來看到總裁夫人也上來公司,就明白過來了。反正他是總裁嘛,這辦公室和家裡也是要來便來,哪像我們這些小百姓呢……」
「總裁夫人?是那位珠寶大王的么女吧?她在國衛工作?」想起昨晚看到那年輕貌美的新娘,衛風提問。
「怎麼可能?」秘書苦笑,「她只是來找司總的,好像是兩人約了一起吃午飯的樣子……真是新婚燕爾啊,看他們那樣甜蜜的,又不像是傳說的利益婚姻。」其實他都是道聽塗說,不過因為昨晚的豪門婚宴連娛樂版都有報導,他們這些員工就自自然的八卦起來,今天一回來就沒在做正事,如果不是司總逮了他來跑腿,他還在公司和同事聊即時通呢﹗
「是啊?」衛風側著頭微笑,明明是他挑起話題的,但當小秘書侃侃而談時,他又顯得很漫不經心。想來也是,像這樣成熟、從國外回來的專業人士,又怎麼可能會對這種小八卦有興趣呢?
「衛先生……我、太多嘴了嗎?」這年輕人也算精明,感覺自己再說下去也搏不到對方歡心,又馬上顫顫驚驚起來。
「不,我覺得你挺主動的,年輕有為。」衛風說著,從沙發站起來,卻是走到玄關處把門打開,「我也得開始工作了,不然可趕不上你司總定的限期。」
「啊、抱歉抱歉、我這就馬上離開。」被這麼客氣的下逐客令,秘書馬上就會意了,馬上帶著笑容收拾東西,往外走去,臨行前又禮貌的把自己卡片留下,「衛先生……這是我的聯繫電話,如果你有甚麼需要,請隨時聯絡。」
「幫我謝過你們的總裁。」衛風點頭,維持他長輩應有的風度,優雅洗練的笑容。
「會的,衛先生、明天見。」
看著門這麼緩慢的關上,直至最後一絲縫也貼合無礙,衛風才淺淺的洩出一口疲憊的嘆息,是的,才一個清早他就感到疲憊了。明明聽著聽著心裡像給斧頭劈了好幾道痕,卻偏生要表現得一副泰然自若的紳士樣,在後生小輩面前裝輕鬆。現在獨處起來,那笑臉也再也掛不住,他無法不老實的承認,自己可是該死的在意,如果小俊是因為利益而娶了那女人,那麼他這口氣還算嚥得下,可要想到他們若是真的兩情相悅,他可不行了……十年前那舊傷真的又會給翻挖出來。
抬頭,看著桌上那一台沈甸甸的筆電,其實剛才秘書拿來時他就有注意到,這正是小俊剛進大學時,他給他買的那一台,他該高興地認為小俊忘不了他,把這別有意義的禮物留著?還是恨恨地想對方這一著,正是把舊禮物回送給他,從前橋歸橋、路歸路呢?
科技用品通常都是日新月異的,但當時的衛風因為疼愛甥子,加上也確實手裡有幾個錢和勢,連人家開發中的最新模型也搞到手,就為了小俊上大學時能有面子,不管吃穿用度都是最好最花費的,現在回想起來,都是往事了。
「想這麼多…還不如老老實實工作吧。」都甚麼年紀,還想這種情情愛愛的事?哪些小孩子會給你講一生一世?更何況他們的關係從十年前就已經斷了,小俊會看上一個女人,並和她結婚,也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這種老頑固的執著,實在應該放開來。

想著想著,心裡又勉強舒服了些,衛風打了電話,要侍應生送點精緻的早餐來,自己則戴上工作時才用的眼鏡,認真埋首在這堆數目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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