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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1月29日星期六

那所謂的圈子, 五

五、 小心

陳曨洗了個早晨澡,一身清爽的到大堂去集合,他反而是最早到的一個,Ferccino的工作人員見他早早就坐在沙發上等,對他都很有好感,倒是同行的模特兒,臨最後一分鐘才連滾帶跑的下來,攝影師皺著眉頭,請他們日後務必守時。
他們先到酒店一個會議室去坐,等待Ferccino的高層到場。陳曨和模特兒們互相點頭示意,彼此都是聽過名字的,有些是比陳曨早三四年入行的前輩了,也有一個,是和他差不多年資的,所以他還不算孤單。


大概候了十五分鐘,外頭走廊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,數名五官深邃的外國人連袂而至,飛快地在預留好的位置落座,很典型的意大利人,不高、黑捲頭髮,皮膚有些黝黑,英文說得極難聽。
模特兒們接受眾設計師的目光洗禮,頭一次驗貨倒是滿意的,但始終還是得看工作表現。
設計師們把中間一個位置空著,那似乎才是真正的首席領頭,也是安東尼熟稔的那個朋友。大家便默默無語,繼續等,又半小時過去,才聽說那人來了,工作人員風風光光的出去招待,不知怎的萊斯也混進裡頭去。
這位首席是個炯炯有神,頗有威嚴的男子,眉眼看來有四十了,但頭髮修得貼服,突出的五官也未見衰老,一頭炫目的銀髮配著藍眼睛,模特兒們被他一瞪,就如顫顫驚驚的小鳥,以為要被挑毛病了。
男人並不發話,只是掃視過在座的人,他身邊有類似秘書的助手,替在座每位講解這次工作的詳細安排和行程,以及成品要求,有些規則嚴格需要模特兒遵守,都是例行的要求,沒甚麼難處。
這個晨會只算單方面發話,作為模特兒只有點頭的份,一小時後,細節都交代過,就讓他們上車到取景地點,陳曨走在最後,離開房間前,那首席湊到他耳邊,怱忙中低聲說了,「你自己知道是靠甚麼進來的,如果你不夠資格,我中途就把你撪出去。」
「知道。」陳曨垂下了眼,像沒為意的離開會議室。
兩台七人座的旅行車停在路邊,因為出來得晚,模特兒們已經自行擠滿了一台車,陳曨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順手關了車門,萊斯見狀,很自發的帶他上了另一台車,那邊都是後台工作人員。
坐進車廂裡,陳曨對在座人微笑,他在外頭的形象向來如此,淡冷含蓄,不太會講話。
後頭一輛Audi跟著,聽說是幾位設計師今日會親自到場監督。Ferccino有固定的後勤班底,化妝師、美指、攝影師等都是認識的,一路坐車便有說有笑起來,很是和樂。他們倒也不難相處,問了陳曨許多關於香港的新奇事,外國人對這個小小殖民地城市總有著掩不住的好奇,陳曨有問有答,漸漸的就熟稔了。
萊斯只在旁看著,笑而不語,後勤人員不是他需要交際的範疇。
日本貴為島國,海岸線也是極長,但他們的海灘都是袖珍而整潔,不似澳洲、加洲那種自然營造的風光,這個國家連景色都充滿了民族性。
陳曨光著腳,坐在灘上,雙手抱肩,下巴與膝蓋緊貼,那是一個憂鬱沈思的流浪者,穿著Ferccino新款的短皮外套,他是今天第一個下場的模特兒,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身上,必須精神抖擻,專注扮演這個角色。
「等等。」當反光板正包圍著陳曨調教位置時,設計師中有人開了聲。
「怎麼了?艾美。」
「只是想到個不錯的主意。」
說話的人走到陳曨身邊來,沒等他會意,倏地掬起一把沙,直從他頭頂澆下,麋皮外套上散著沙粒,的確是添了些滄桑味兒。
「好多了。」
「的確是呢。」
攝影師很滿意的摸摸下巴,又示意人把反光板調正,陳曨乖得像隻幼貓,蜷在原地隨人擺弄、觀望,幾乎每拍一張,設計師就給些意見,也許這是第一場外拍,他們還未揣摩到怎麼拍才能最帶出感覺,時間耗得特別久,陳曨卻沒有一絲不耐,只沈默地聽任對方指示。
就他的單人照,便用了三小時去指導,模特兒看來只要擺姿勢不動,但其實表情裡都暗暗用神,又得小心聽著其他人的意見,於是結束了這一回合時,他有點解脫的吁了口氣,坐到棚邊就拿了冰的梳打水喝。
他在一邊寧靜地看著,比他資歷好的人上場,雖然也有被要求擺弄姿勢、換一點表情,但頂多也就耗上一個小時,那個新人稍遜,攝影師指手劃腳很久,才照得滿意,但那也只用了兩個半小時。
他是拍最久的人。
陳曨垂下眼,表面上沒在意,心裡卻有些擔憂,是不是自己剛才表現太不合乎要求,才得NG這麼多次。
有些合作對象,會直接指出你的不是要你改,這事兒就好辦。但陳曨最怕,是有把不滿放心裡,暗暗降低評價的人。他剛出道時,曾經做過份商場宣傳的工作,那個廠商的監督員總是一臉燦笑,又提點他新人該如何如何,但當天工作完了,他就被史萊哲召到房裡臭罵,說他把整件工作搞砸了,廠商擺明以後不要用Kovac的新人,這事成了陳曨一個陰影,他做事很壓抑、不敢多話,對人總是拉開距離,說到底就是因為……他害怕。
他自認是比較神經質的人,一受壓,就會犯胃痛、食慾不振,接到工作時失眠也是常有的事。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,可卻不知道怎麼能把這個毛病改過來。
他對著攝影棚發呆,這時路邊突然有另一台Audi停了下來,萊斯踏出車門,後面從主駕下來的,竟是那個眼神銳利的首席設計師。
「Steve。」萊斯一下車,就直往他的模特兒走去,「給你。」是一大條果仁牛奶巧克力巴。
「謝謝。」陳曨接過,就拆開來慢慢地吃,這是可以稍減壓力的『佳品』,只有萊斯知道他這個習慣。
「你的部份已經完了?」銀髮設計師坐到陳曨身邊,問。
「嗯。」陳曨點點頭,摸不清這人對自己有甚麼想法,他不敢多話。
「拍得如何?」
「要看到照片才知道……」
「你自己擺著姿勢給人拍,難道就不知道嗎?」男人鼻孔哼了哼氣,好像在暗罵他不懂事。
「……我自己覺得好不好,沒意義,重點是看的人覺得好不好。」陳曨一板一眼答道。
男人斜了他一眼,這麼有涵義的回答,似乎讓他頗意外。沒在嘴皮子上再為難對方,男人站起身來,直往攝影師走去。
男人步履蒼勁有力,看氣場就曉得是領班子的,所有後勤人員見著他,便都停了手,讓他來檢視拍攝成果。那幾名設計師則像是凱撒旁邊的元老一樣,圍著他耳語不斷。
「他叫費加努。」萊斯對陳曨敍述,「Ferccino首席設計師,也是Ferccino家族一員,做這行有四十年資歷了,是執牛耳的大老爺。」
「嗯。」陳曨知道安東尼厲害,卻不曉得他的人脈可以伸到這麼遙遠的地方,他看得出費加努對他並不是很信任,他不知道這事上安東尼把好話說到甚麼程度。
「Steve。」萊斯看著氣色說不上好的模特兒,遲疑半晌,「今晚,安東尼在香格里拉訂了餐廳。」
陳曨瞬地轉過頭來,看著他的經紀人。
「如果你不想,我可以代你推辭。」萊斯皺眉,這個意外的預定,其實也違反他的本意。但因為安東尼身分敏感,他決定還是由當事人來做決定。
「推了這次,還有下一次。」微扯起嘴角諷刺的笑,陳曨把最後一口巧克力塞進嘴裡。
看來這個好運,是堅決要纏著他的,如此這般,他該順應而為才是。


知道內情的人從來就不止他一個,晚上八點,他在費加努別有意味的眼神下批准早退。明明其他模特兒都在等全體單人照完成,就只有陳曨一個人能提早離場。但首席都點頭了,其他人自然沒有說話的資格,就姑且把這事記在心裡,專心在工作上。
萊斯把陳曨載到香格里拉,卻沒陪他進去,和安東尼的關係勉強算是私交,私交上要怎麼處理,那全是模特兒的自由。所以萊斯只說了句要接送的話給他個電話,便驅車離去。
這種名享國際的五星級酒店,實在極合符男人的地位,但陳曨卻覺得踏進這裡的自己有夠彆扭,彷彿在承認他就是個靠睡覺換工作的下流貨。
安東尼是很懂得享受生活的男人,英俊、幽默,擁有上流社會人士應有的特質,他很清楚自己外在與內在加起來,足以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。一見到陳曨走進餐廳,他就站起身親自來迎接,緊緊握住了他的手。
「在這裡偶遇,有沒有感覺驚喜?」他低頭,彷彿與情人耳語。
「你總是喜歡製造驚喜。」陳曨不置可否的道,隨他走到餐桌前落坐,順利成章抽回自己的手。
餐點早就安排好,等陳曨一來就上菜。安東尼噙著笑,兩手支起下巴看著眼前人,越看越覺得這個小男生順眼極了。是的,對於遊戲花叢久了的他來說,二十歲的陳曨還不過是個小男生。
「工作辛苦麼?」
「不會。」
「見過費加努了?」
陳曨點頭。
「他那人說話極刻薄,可有留難你了?」
陳曨搖頭。
「他剛好是我父親的一個老朋友,從少就像我叔叔一樣,時常來家裡坐。」安東尼不著痕跡地交代他和費加努的關係,對喜愛八卦的人來說,這絕對是個勁爆的秘辛,但陳曨也就單音嗯了一聲,垂頭安份吃他的晚餐。
光是安東尼帶他吃的這種高級料理,已經夠不適合他的身分,上流社會的誰和誰的交際,他聽了也不會留在心裡。
而安東尼也偏愛他這個調調。
吃到甜品時,安東尼便從口袋取出個絨盒,戒指般大小的,放到陳曨面前。
「我不能收。」還沒打開,他便搖頭拒絕。
「先看看,不是甚麼沈重的禮物。」似乎也早預料到對方會不識相,安東尼強調道。
陳曨有些捺著呼吸的打開,讓他略舒一口氣的是,絨盒裡頭沒有甚麼大卡鑽戒,那是個純銀的鏈墜,簡單俐落的男性設計。
「我一看到,就覺得適合你。」安東尼說著,站起身來繞到陳曨身後,仔細為他戴上,也沒容許半分拒絕。
他兩手握著陳曨的肩,俯身在他耳畔說道,「今晚陪我,嗯?」
陳曨有些呆愣,他突然覺得這個劇情要命的俗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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