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、
第二天、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衛風都被司俊那突如其來的簡訊催逼出門,通常總裁大人用餐,時間都是不固定的,有時早了一小時,有時晚了一小時,到下午茶時間才用午飯也試過,衛風了解司俊的忙,卻不明白他為甚麼要傳簡訊邀自己過去。
起初還以為是甚麼重要事情想商量,結果就和那天一樣,真的就是簡簡單單吃一頓飯,司俊問他每天過得怎樣,有甚麼活動,和誰一起去,像是和一個普通朋友敍舊那樣。衛風心裡奇怪,但司俊提出的約,他總是馬上就應好趕來的。
起先還會問為甚麼外出的微微,後來每到這個時間就不說話了,只微笑著把衛風送出門,他真的……是個很靈俐的孩子。
結果一星期每天碰面,關於核算報告的事卻是提也沒提。因為那畢竟是龐大的數據,短短的午餐又不方便拿出來討論,結果就這麼擱著,也不曉得司俊的案子要忙到甚麼時候。
兩星期過去,中午是兒甥的飯局,晚上是瑞頊打來的無聊電話,加上其他時間有微微陪伴,衛風反覺得自己有點分身乏術了。而讓他意外的,倒是瑞頊至今仍不知道他包養了微微的事,似乎小俊最近都沒再跟他聯絡了。
「你還沒有想清楚嗎?」
「我早就說了,不會接受。」
「衛風,你的頑固真讓人感到棘手。」瑞頊聲音裡透著不悅,「我的耐性如果用光了,可不曉得會幹出甚麼來。」
「其實你只要換個目標,就不用再折騰自己的耐性了。」衛風冷聲回道,身後微微正給他揉乾頭髮,手巧得像個小妻子。
「我很少這麼積極對一個人,你真的算很例外了。」
「感謝你的例外,但我不需要。」
二人的對話,其實來來去去都差不多,有時衛風甚至覺得,瑞頊這麼不厭其煩的問,只不過是想在嘴上給他討便宜罷了。有時回嘴回得膩了,瑞頊就會嘆一口氣,然後說,「不談這個,你覺得明天美國開市會怎樣?」
「你想問道瓊斯?還是納斯達克?」衛風無奈的問。
「石油﹗當然是石油。」
然後二人又能聊上半個小時。
有時晚了,衛風想掛線,但不管他怎麼拗、怎麼解釋,瑞頊還是有本事把這當成耳邊風,繼續在那邊一個逕地高談闊論。衛風自少受教養,沒對方同意而擅自掛線是很沒禮貌的行為,所以他就只能聽下去,直至瑞總大發慈悲放過他。
他掛線了,微微就會睜大眼,詢問的道,「又是那個人?」
「嗯,他還沒死心想聘我做顧問。」
微微抿著唇,小心奕奕的蜷縮在對方懷裡,「為甚麼你不答應呢?……那你不就可以一直留在香港了嗎?」
「我始終是要回去的。」衛風拍撫著他的背,嘆氣。
然後微微就會爬到衛風身上,眼眶變得微紅,「不准﹗不准丟下我﹗」
「那不叫丟下。」衛風苦笑,看著那眼睛馬上就湧出淚水了,他坐起身,一下一下的吻去微微的眼淚。
被這麼溫柔對待,卻只讓少年得寸進尺。吻臉頰感覺不夠滿足,微微就抱住衛風,要求更深更深的舌吻,後來自然而然的發展,就是少年敞開身體,跨騎在衛風身上呻吟的畫面。
衛風抱著微微汗濕的身體,在他額上止不住的親吻,但微微求他的話,他終究是一個字也沒回應。
又一個中午收到小俊的簡訊,衛風讓微微給他繫領帶,這孩子已經做純熟了,每回見到衛風換衣服,就自動自覺的拿著領帶候命。衛風看著那在自己身邊調養,比過去有血色多了的臉,身上也略長了點肉,心裡就很是滿意。他一直是用一種疼愛的心態去對待少年的,就算脫離了金主的關係,他還是希望這孩子日後可以過得好。
「好了。」微微結完領帶,習慣性的抬頭往男人唇上一吻,然後語帶羞澀的說,「路上小心。」
衛風笑著攬了攬他,這才出門離去。他乘上計程車,往國衛附近的西餐廳走去,司俊已經訂好桌子,他們這幾天都是坐在二樓玻璃窗臺旁的包廂,那裡風景特別雅緻。
「你來了。」司俊已經坐著,大概是位置比較近吧,這幾天他都比衛風早到。他們坐下後侍者就前來推介,衛風對吃的其實不怎麼挑剔,所以都由司俊決定了。
「今天在忙甚麼?」衛風看著甥兒那掩蓋不住的疲色,問道。
「之前的併購案,今天剛和那些專案小組開會,他們有交藍圖給我…可是、不太好。」司俊蹙著眉,道。
「他們才第一次試這範疇,很難馬上就滿意的。」衛風誠懇的勸慰,「別著急,還有半年時間。」
司俊看著面前的舅子,起先還浮躁的心情,經對方一句話竟就這麼平撫下來。衛風從小就是他的靠山,不管闖多少禍,有甚麼煩心事,只要告訴他的舅舅,似乎一切都能迎刃而解。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歡衛風,喜歡到後來,只想把他整個人獨佔的地步。
為甚麼當時他會這麼輕易就放棄這個人?為甚麼他選了衛家,而沒有選衛風?看著眼前,似乎只被歲月洗練得更成熟更世故的男人,司俊心裡微微揪痛,他確實有點後悔了。
那段為了戀愛甚麼都不顧的時光,明明曾經發誓過不管誰阻撓,他還是要跟舅舅在一起的。只是不知怎麼,想到脫離外公外婆的庇蔭,沒了國衛,那些豪情壯語就突然蒍了。還是遁規導距,像個正常人一樣成家立室,然後在長輩的引導下慢慢接掌家業好。
從甚麼時候開始,他又覺得這才是人生正常的軌道?
新婚後,司俊並沒有和妻子過甚麼甜蜜的蜜月生活,反而馬上就投入工作去,沒日沒夜的待在辦公室裡。讓他願意分神去在意的,卻是婚禮當天,意外到場的衛風。他不停的回想敬酒那幕,眼神的短暫交會,比較十年前和十年後的不同。
他從來沒停止調查過舅舅的動向,知道他遠在美國、人過得很好,司俊就覺得心安了。然而卻沒想到衛風會在自己的婚禮出現,再次和他處在同一個城市。新婚的晚上他完全處在心不在焉的狀態,草草盡了丈夫的義務就翻身睡覺去。第二天起床,他馬上就派人查了衛風的下榻點,一個電話打去對方房間。他告訴自己,那是因為司俊是他的舅舅,對他很好很好的一名長輩,但心裡也知道,這根本就是另一回事。
他剋制得很好,只除了那天,看著男人很優雅的側臉,下意識就吻了下去。衛風要他當是迷了心竅,那他就真是迷了心竅吧,因為事到如今,他們也不可能再在一起的。
可衛風那熟年男性的氣質,並不是只有他一人欣賞。先是多年惡友這麼開宗名義說要追求他舅舅,現在又有個少年和衛風同住。大概人就是這種犯賤心性,當沒人跟你爭,對方仍一心向著你時,你總覺得他很廉價;可有人要來搶了,他的價值就突然給抬升了好幾倍,然後你開始感到後悔,後悔為甚麼一開始沒有早早覺察出他的寶貴。
自從知道衛風有了個少年,司俊就沒一刻平靜過,總覺得這好像是諷刺他年紀大了,就不受疼愛了那樣。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心理是從哪來的,只是每天中午都故意臨時約衛風吃飯,看到他馬上回應自己,風風火火的趕來,心裡就好過一點。
只是問到衛風日子怎麼過,當他說帶著那個孩子出遊,吃飯的時候,司俊心底的悶火又會冒名燃起。他開始埋怨,明明十年前說愛自己一生一世的人,為甚麼現在就變了,不過是個粉嫩的孩子,就這麼被迷惑了嗎?
其實從李秘書聽到這事的當下,他就派人去查了那孩子,結果原來又是那個微微﹗司俊可不認為這孩子接近衛風毫無企圖,八成是在被瑞頊甩了後生意又不好,就把主意把到他舅子身上了。
「今晚也帶那孩子出去吃飯嗎?」司俊掩藏著心裡的忌妒,問道。在衛風面前,他還是假裝甚麼也不知道。
「啊、嗯。」衛風尷尷尬尬的回話,對微微的事他不會刻意掩藏,但下意識的卻不太想讓甥兒知道。偏偏最近見面,司俊問微微的事卻問得很勤,讓衛風只能勉強回應了。
「去哪裡吃?」
「……就訂了香格里拉的自助餐。」
「你待他真好。」司俊聽了,哼地一聲,「也不見你那時候那般疼我。」
這一句話的酸意,再遲鈍的人都聽得出來。衛風愣了一愣,看向甥兒那確實是不爽的臉,一時間,心裡有點陳雜的滋味。他無奈的回道,「我甚麼時候對你不好過?」
這話,問得司俊語窒了。是的,衛風一直對他很好,是自己對不起他,捨棄掉這麼好的人罷了。
司俊沈默了一陣子,才道,「你對那孩子是認真的嗎?」
衛風視線垂下,「我這種老頭子,認真了又怎樣?」
司俊想說他真的一點都不老,但想想,又覺得衛風這麼想,或者更好。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司俊順勢回道,「心性還沒定的孩子,說不定下一刻就變了。一個十來歲的,怎可能就真的愛上個四十歲的老男人?」
衛風扯了扯笑容,認同的點頭,但心裡卻像是被刀鋒挑割著傷口一樣難受。也許司俊指的就單純是微微,但這話……套在他們兩舅甥身上,也是解得通的。
偏偏說的人只想著離間衛風和那孩子,壓根沒把意思想到自己身上去,所以司俊就這麼不知不覺刺傷了衛風,而本人還若無其事地撥弄著刀叉。
氣氛又變得悶滯起來,司俊後來又勸了他幾句,衛風卻只是嗯唔的單音當回應,倒讓對方覺得,他是受不了別人講小情人的壞話,越鑽牛角尖,司俊心裡就越不爽快,在衛風面前任性慣了,那脾氣慢慢就展露出神色上,這卻使得衛風連目光也不多瞧向他了。
一頓飯就這麼莫名奇妙,越吃越不快,最後還是司俊搶著買的單,但他連一點體面的告別話也沒說,獨自就往國衛走了,就像鬧彆扭的大孩子那樣。
衛風站在原地,看他真的就這麼頭也不回的離開,多少有點無措,他不知道自己又做甚麼惹了這王子殿下,司俊從以前就是這樣,不高興的事情不會說,卻表現在行動上,非得讓別人哄著遷就著,才會消氣的。
但衛風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角色啊,他頂多默然不語看著這位王子發脾氣走開,卻沒需要再跪在他身前,千般萬般的勸哄、逗他高興。
他們早就換個方式相處了,這才是應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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