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、費力
從羅馬乘火車到時裝聖地米蘭,那裡有克里姆的基地。萊斯早和這邊的人聯絡了,從火車站下來便有專人接應,坐著時髦的奧迪一路飆到公司。陳曨今天穿了深色的高領襯衫、配上極貼身的黑色皮褲,出國前安東尼與萊斯替他把衣櫃裡的服飾重新換過一遍,如今都是嶄新的——他之前那個形象太偶像小生了,到米蘭就不能用。
到火車接送的是個有些娘娘腔的北歐裔男子,那張雪白無暇的臉和漂亮的五官倒也不讓人覺得忸怩。一開始見到陳曨,他便帶著個友善的微笑,隨口似的問,「你叫Steve對嗎?」
「嗯。」陳曨應道。
「也算是個pretty boy。」男子打量的道,然後伸出漂亮的手來,「我叫柏得力,專門來照顧你們的接待。」
「你好。」陳曨小聲道,他對英語不太有自信。
「你是最遲到的一個,其他boys早湊成一窩了,一開始你可能會很難融入,不過留意著就沒問題。」似是感受到陳曨的緊張,柏得力微笑搭上他的肩,緩慢而用簡單單字說給他明白,「我們現在先去見老先生。」
陳曨總覺得柏得力是個模特兒出身的,他的一舉一動都散發著令人嘆息的優雅,不是自己這年資可以模彷出來。柏得力的聲音很媚,公事公辦的內容他會講得像情話一樣,陳曨聽他講解幾天接下來的行程,只覺一身骨頭都要酥了。
老爺子這次起用的都是清一色的新人,至少對這頂尖品牌來說是沒錯。陳曨被送到受訓地點,十多個和自己一樣瘦削的男模正在鏡子面前擺弄姿勢,柏得力拍拍手,就像芭蕾舞老師一樣,把所有人召集到身前來。
「Steve,我一個個給你介紹。」柏得力食指點著唇,似是在猶豫從哪裡說起,「啊,就右邊這個先,Pete和Jean是法裔人,Louis、Thomas、Riece,英國人,Albeit
和Schutz 是德裔,到這邊,Anthony和Lucca是俄國來的,另外那邊的、Kafka、Ray、Cheya,波蘭人。」
「我是Steve,香港來的。」陳曨客套而保留的做介紹,然後逐一和將要共事的同事握手,突然丟來這麼多人名,其實也記不住,陳曨向來也不會刻意在這處下功夫,反正熟了就自然會記得。
「他們現在是小休,三十分鐘後會有舞蹈老師來做訓練,你需要換衣服嗎?」柏得力的工作也就是把陳曨送到這裡,臨離開前,他問道。
「我帶了。」
「好,那你們先熟悉一下。」柏得力轉頭看向經紀人,「萊斯,我帶你去業務那邊。」
「嗯。」萊斯看了陳曨一眼,像是不太放心似的,陳曨朝他努了努下巴示意,他才跟著柏得力離開。
陳曨的大型行李在柏得力車上,但早知道第一天就有跳舞訓練,他已把輕身的衣服帶在手提袋裡。柏得力走後,那些男模們也一哄而散,各自各的玩鬧去。陳曨沒打算勞煩別人,便在這舞室附近繞了幾圈,找到洗手間進去更衣。
這群男模是來自世界各地的人,就只有陳曨一個是華人,他英文不好,內向的性格也不習慣多湊熱鬧,換完衣服後就覓個角落處做起柔軟體操和熱身。剛進Kovac時史萊哲給他找了個很好的舞蹈老師,所以挺有些基本功。那窄腰細臀在伸展運動時就更加顯眼了,本來在旁邊聊天的兩個法國模特兒終是禁不住誘惑,走上前來一下掐住了Steve的屁股。
這簡直比雷劈還要精彩,Steve反應性就整個站直了身,眼睛圓睜的看向後頭,那個出手的法國人訕訕的笑,用彆腳的英語說,「很美的屁股。」
「Yes。」旁邊的另一人不住附和的點頭,這滑稽而坦蕩的表情倒是不帶惡意,「Too
sexy。」
「謝謝。」陳曨不知道除這以外還可以回甚麼,他想彎下腰繼續拉筋,可這兩個法國人根本沒有挪步的打算,似乎是躍躍欲試的找他搭話。他心裡嘆一口氣,便應酬道,「怎麼了?」
「我們沒跳過舞,你剛才做那幾下好像很有用,教教我們。」一人已經急不及待走到陳曨身邊,模彷他彎腰的動作,「怎麼做?像這樣嗎?」
「腳伸直、手碰上腳趾頭,對……」陳曨按著他腰處,說道,「腳後跟有痛楚嗎?痛的話就對了。」
「噢、雪特﹗痛斃了。」法國人誇張的叫了聲,他身邊的同伴彎下來試,倒覺得沒甚麼,「還好啦,我覺得不太痛。」
陳曨把目光看向喊痛的那個,見他手腳極長,關節卻是很生硬,心下就知道是沒底子的,便集中去教他,待向前彎過了,就要向後彎,陳曨的腰骨很柔軟,向後掰腰到盡後雙手著地,就這麼變成了拱橋,他從前的舞蹈老師是可以順勢再打個後仰翻的,但換成是普通人,光是向後彎一點已經叫苦連天了。
這兩個法國人是很自來熟的,陳曨教他們做了一個動作,之後就紮了根似的不肯離開。陳曨知道對方是有意拉關係,便暗暗留意他們之間的對話,終於搞清楚一個叫Pete、一個叫Jean,心裡便記下來了。
三十分鐘的小休後,舞蹈老師就來了,和柏得力有些大同小異的娘娘腔——做這個圈子裡的大部分都這個調調,起先或者只是愛美,後來就不自覺和女人混成一堆。
「唔嗯,你就是Steve。」舞蹈老師看到陳曨,饒有興味的上下打量,「你很上相,照片拍出來不太像真人看到的。」
陳曨嗯的應了一聲,摸不清這是批評還是讚美。
模特兒畢竟不是舞蹈員,不需要記熟舞步拍子甚麼的,這個訓練主要學習用肢體語言去表達自己,在走伸展台時,幾萬雙眼睛注視著你的一舉一動,而你必須投入進自己的世界去,完完全全的把服裝性格給穿出來。
這也同時是模特兒間培養情誼的一個機會,陳曨接連和所有的人都組過搭檔,那些只有英文字母的陌生名字,在他腦海逐漸有張對應的臉,算是今天最大的成果,舞蹈課持續了兩小時,老師宣佈解散時,模特兒們就喧嚷著要去喝一杯。
陳曨在這個上面吃過虧,本來是打算拒絕的,可剛才那對法國雙人黨對他極是熱情,三催四請,陳曨就不好意思再推辭,以免被人說是耍架子。他給萊斯發了個短訊,便隨著模特兒們走到街外去。米蘭其實是個很小的城市,只要你是在市中心,九曲十三彎的小巷裡總有你想要的店。
歐洲人的喝一杯,和亞洲、或者該說香港人意義上的喝一杯有很大分別,陳曨吃虧那次,去的無非是些三教九流聚集的酒吧,喝酒猜枚,鬧些沒意義的話題,時間越晚,那些不能上檯面的事也就越多,吃丸仔的、雜交的、吸白粉的,說到底,就是亂七八糟。
歐洲的酒吧卻不淨是做這回事,他們的酒吧也是吃早餐的地方,也有人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坐在這裡發呆享受人生,十多個男模在吧檯邊上排列坐著,因為還是新相識,通常一句起兩句止,聊聊家庭、工作,陳曨聊著聊著,倒覺得是不錯的消遣。
老爺子這回是破格起用新人,但除了Steve外,其他模特兒隸屬的公司卻都是赫赫有名的名模訓練所,只有陳曨那家Kovac,他讀了幾次,把字母串出來,其他人才『哦、哦、哦』的晃然大悟,那是間雞卵一樣大小的本地公司,在國際市場自然是不值一提。
Pete和Jean夾著陳曨,似乎很喜歡他。後來聊開了,才發現他們已經到過香港幾十次,就是對這個大都會印象好得不得了,聽到柏得力介紹說陳曨是香港來的,就顯得份外熱情。
他們好像在這裡坐了五、六小時,可能還更久…陳曨記得來時,外頭還掛著太陽,可是喝了第四杯Gin
Tonic時,外面已經漆黑一片。見其他人還聊得興趣,他不好意思先告辭,就繼續坐著,Pete和Jean已然有了些醉意,加上和陳曨混熟了,漸漸的就不太規距客套。他們聊到柏得力和舞蹈老師的娘娘腔,Jean倏地把聲音壓低,問,「Steve,你有沒有被問過?」
「問甚麼?」陳曨呷著小口飲料,回以不解。
「就是……價錢。」Jean煞有介事的說,「Well……其實大家心知肚明,做這行的不是雙就是彎,不過…我還是很不喜歡這回事。」
「Yes,我也沒分得清楚一夜情和嫖妓的分別。」旁邊的Pete聽到這話,是義憤填膺的附和,「如果你是真的喜歡,那就去追求,為甚麼需要用錢呢?金錢是最庸俗的工具。」
陳曨聽得有些一頭霧水,不知道這兩個法國人的崇高理念裡想表達甚麼意思,於是就只好微笑不語,繼續當聽眾。
「比如說,我喜歡柏得力。」Jean咳了聲,「Well,這只是個比如。但我喜歡他,不一定要給他錢他才跟我睡覺,我會盡力去接近他、討好他,直接他感動到願意和我上床為止。」
「這不需要是長久做情侶,就睡一覺,早上各付各的,這麼簡單。」Pete搖頭,「真不明白為甚麼有人就是非給錢不可,又有人叫價,把市場做壞了。」
「這是甚麼市場……?」另一個英國人插了嘴來。
「就是供給和需求啊﹗我說,情投意合的一夜情是很好的,可是用錢買男人……不好、大大的不好。」
「噢,你們這些話,是出在英俊的法國男人的立場吧?」那英國人低低的笑了,「換成又醜又胖,只有錢的老頭子,誰和他情投意合啊?」
「我相信這世界總有你喜歡和喜歡你的人。」法國雙人黨很不快的反駁,「像Jean,他的達令也是one
night stand認識,現在已經訂婚了﹗」
「耶﹗真沒想到﹗恭喜恭喜﹗」那英國人顯得很意外,「是男人?」
「坐這裡的有誰是喜歡女人的?你倒找給我看看﹗」Pete 沒好氣的道,同台的男模聽了,確實是誰也沒有作聲,也許有的是女人也『可以』,但進了這個圈圈後,似乎就漸漸對女人失了興致——那些瘦骨嶙峋的女模還真要負部份責任。
「Steve。」Pete倏地把箭頭瞄向這個新加入的成員,「True
or dare﹗你現在有情人麼?要不說真話,要不就脫光去台上跳鋼管舞。」
「對﹗Steve,說來聽聽﹗」Jean也興致勃勃的問起來。
本來就打算不插入這個話題的,沒想到突然就成了眾矢之的,陳曨想了想,決定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,「算有吧,是sex
partner,不過有交往一段長時間了。」
「噢,我的天﹗你這個騙人的小娃娃。」Pete露出了驚訝的神情,「你才多大?十六、十七?」
「………二十二。」
「What﹗」這話一出,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,果然外國人看亞洲人都是看不出年齡的,他們見陳曨很秀氣的又不多話,還以為他是年紀少而怕生,「老天,你不可以這麼騙我們。」
「我也分不清楚情人和性伴侶的分別,既然是固定的,也該是有感情吧?」Jean思索了一會,「我和我達令也不多交流啊,見面就是發情的。」
陳曨腼腆的笑,不方便發表甚麼。他們的觀點多少有些文化上的差異,陳曨並不意外。
因為他很坦率的就把自己的事分享出來,這個true or dare玩來也就沒癮了,男模們很快把話題轉到其他人身上,他就一邊呷酒,一邊靜靜的聽,偶爾加一兩把嘴,到時間過了凌晨,大家都覺得真的晚了,又欣欣然散席離去。
陳曨本來是打算自己慢慢走回家的,可是當他與男模們一同走出酒吧時,意外的發現萊斯架著輛車停在路肩,他把手靠在窗沿,頭靠在椅背上,不知是閉目養神還是真的睡了。陳曨和眾人道別,往那台車走去,探手進車裡面,對準萊斯的臉掐了掐。
「……走了?」
他沒能掐著,因為萊斯在他湊近前已然睜大眼,一把握住了他的手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?」
「克里姆的員工下班時,說見到你們在這裡聚會。」萊斯努努下巴,「上車。」
陳曨繞過車頭,到副駕座坐好,萊斯隨即發動油門往公寓駛去,他向來是小心穩重的人,故意把速度放慢,因為深夜駕車總是比較危險。
陳曨隱隱約約,覺得萊斯是擔心他像上次那樣吃悶虧,才特意來接送。雖然並沒有說出口,但心裡就是有了些熨貼的熱意,萊斯真的好得沒話說,堪稱完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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