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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2月3日星期日

那所謂的圈子, 十七



十七、隨行

第二天,安東尼衣裝革履坐在床邊,笑瞅著陳曨的睡臉。他一下子醒了,睜開眼睛張望,發現對方行李收拾整齊,顯然要馬上離開的態勢。

「幾點了?」陳曨忙坐起來,問。

「十時,還早,你可以睡到下午,我先check out、叫他們遲些再收拾房間。」

「不用……」陳曨搖搖晃晃的下床,正想說可以回家,但腳一觸地,整個下身就無力的軟了,虧得安東尼眼疾手快扶住了他,才免於跪在地上。

「一大早給我來這一跪,是想我折壽麼?」安東尼故意笑他,又小心翼翼的把他送回床上躺好,「躺好,休息多會兒,我昨晚可讓你累著了。」

「……哦。」陳曨無奈,老老實實的睡回籠覺,安東尼又依依不捨的和他吻了一會,越發捨不得離開。

「回香港?」

「不,下一趟去美國。」安東尼掐了掐他的臉,「Steve,我遲些可能需要你幫忙。」

「嗯?怎麼說?」




「我打算開個模特兒公司,你可以過檔來我這邊做。」那樣,就真的可以把人攥在手裡了,但安東尼自然沒把這句話說出來。

「好端端的、幹嘛突然有這個心思?」陳曨不掩飾他的意外,安東尼這人說話是極實在的,他說『可能』,其實已經有了八九成把握,也許那公司已經基本籌備好了,才會這般說出來。

「你現在,就是一個最低階層的頂端,就是做死了,也跨不上更上面。」安東尼摸著他的臉,認真的說,「我知道你和史萊哲有點人情,跳槽去其他公司好像很忘恩負義,但如果你是跳到我那裡,就很能說得過去了。畢竟捧紅你的是我、不是Kovac,這點大家都很清楚。」

陳曨最後的睏意也飛走了,他睜著黑漆的眼瞳,別有深意的看著安東尼,那模樣不喜也不悲,不曉得在思索些甚麼。

「Steve,不喜歡?」

安東尼的姆指腹輕輕貼著陳曨的唇邊磨蹭,哄誘般問。其實答案昭然若揭,他自問有十成把握。

陳曨把目光移到天花上,貼著那姆指『啜』的吻了一下。

「你讓我想想。」






陳曨在酒店房裡沈思,一直待到check out的時間。他傳了個簡訊讓萊斯來接,腦海裡卻還是想著安東尼臨行前的說話。過半小時,萊斯來了,還體貼的帶了套新淨的衣服,給陳曨換穿梳洗,因為他下身依然虛軟無力,萊斯就把人一路橫抱到車庫,送到副駕座就位。

「安東尼走了?」叫陳曨一直不講話,萊斯意思地詢問了聲。

「嗯、他得趕飛機。」陳曨應道。

「你沒事吧?」

「甚麼?」

「有點異樣。」萊斯蹙起眉,具體又不知該怎麼形容,就是覺得陳曨心裡有事。

「可能……太累了。」陳曨擠出個微笑,別過頭向窗外,就不再說話了。

回家躺到傍晚,才漸漸覺得體力回到身體裡去。陳曨半身枕在萊斯大腿上,看著始終聽不明白的意大利節目,像尋求溫暖似的,把手伸進萊斯的襯衫下襬裡,緊緊地貼著他的腰。

「Steve。」萊斯正對著掌上電腦回公司的電郵,感覺陳曨有動作,他便俯下身、瞥他一眼,「要出去吃飯嗎?」

「我沒甚麼胃口。」陳曨慵懶的道,下腹部一帶到現在都是疲憊鈍痛的,安東尼把報酬索取得很徹底,他幾乎要被玩壞了。

萊斯對陳曨,是與日俱增的體貼入微,對方畢竟是個男孩,萊斯比他大上一截,又是經紀人,自然擔負上監護人般的角色。

至於那些間或有之的親暱行為,不過就是壓力瀕臨邊緣時的宣洩罷了。

陳曨先還是規規距距的抱著萊斯,可那溫度貼得舒服了,他又開始有些心猿意馬,尖挺的鼻樑撩開襯衫下襬,緊貼著萊斯那結實的腹部,輕輕的咬了下去,磨牙似的。

感覺到濕熱鼻息噴到身上,萊斯打字的手微頓,低頭看了一眼,見對方無進一步行動,又再繼續手裡的動作。陳曨便就著這個姿勢,在萊斯的腹肌上製做了一整圈的牙印,密密麻麻的,整體看來還挺嚇人,好像條特長的、歪歪曲曲的娛蚣。

在公寓沙發上玩鬧到九時,意大利的太陽也下山了,萊斯傳送出最後一封郵件,把陳曨扶起坐好,也懶得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勢,「我去做意大利麵。」

「不要肉。」陳曨自覺腸胃還是沒有好轉。

「好。」萊斯應和著,便往廚房去了。

陳曨今天突然起了興致,竟也翻身下來,靠在廚房門邊欣賞萊斯做菜,瞇眼的表情不知是思索著甚麼。萊斯覺得奇怪,不過也沒介意甚麼,他要看就隨他看好了。

過完明天克里姆的歡送會,他們就真的要打包回香港,所以今天是僅有而難得的假期。陳曨對米蘭沒甚麼留戀,但卻突然意識到萊斯站在這裡做panini的情景,以後都看不到了。

回到香港,他們就不會再一起住,也沒有現時這種共同生活的親澀。

想著想著,不知怎的竟生出一點不捨。

晚上睡覺時,他又拉了萊斯在身邊躺著,脫光衣服耳鬢斯磨,萊斯低聲喃喃說,「工作不是完結了嗎……」但陳曨的身體貼過來,他還是包容的把他緊摟著,反覆的愛撫親吻,陳曨顯得異常激動,如果安東尼見到他此刻的模樣,大概會震驚得眼神發直,只有在這棟公寓裡、熄掉所有燈光,這個陳曨才會在萊斯面前顯露出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們打包了行李,萊斯準時將陳曨送到了克里姆辦公大樓,自己則回去處理退房子的手續。和來時一樣,十數名模特兒又站在了那個練舞的房間,圍成一圈對看,氣氛挺輕鬆,因為他們已經不再是競爭對手,克里姆的員工在旁邊預備食物和佈置,這是一場公司內部的小型解散派對。

「Steve,我真捨不得你﹗」Pete哭紅了眼睛,把陳曨摟得很緊、很緊。

「是啊,希望我們有機會再合作。」Jean也不捨的道。

「有機會的。」陳曨微微笑了,他不知為甚麼這兩個人會哭得出來,但在這個情景,似乎誰都應該哭一哭的。

歡送會的規模比起前天那場大宴是要遜色多了,但這倒也是和克里姆加深關係的好場合。老爺子照例站在一邊生人勿近的,但其他幾個管事的、設計師,都各被模特兒簇擁住了,場面是人工營造出來的感傷,卻也挺好笑,陳曨是從來做不出應酬,倒是劉冥走來朝他搭話。

「Steve,下趟跑哪裡?」

「應該先回香港。」陳曨客套地答道。

「安東尼是怎麼做事的?」劉冥笑了一聲,「要換我,該趁這時候乘勝追擊,把你推銷出去。」

這話說得直白露骨,讓陳曨抬起頭,烏亮的眼珠子看著這位毒舌總監,幸虧他倒也不是純良的類型,「那劉總監是有工作要介紹給我嘍?」

「我只是個總監。」劉冥回道,「別人塞給我甚麼貨色,我就負責把他教好。」

「劉先生這個位置,可是多少人眼紅著呢……」陳曨垂下眼睫,那模樣,倒是很有所感的,「模特兒是一輪換一輪,但劉先生卻是誰也不能取代的。」

「你小子工作時一副乖巧模樣,現在卻不討喜極了。」劉冥聽了,非但沒高興,抬手就在陳曨腦殼上拍了一巴掌,「不可愛,真不可愛。」

劉冥的不好親近,幾乎是和老頭子同級的,就是有人不怕死前去搭話,也總被他夾槍帶棍地回諷過去。陳曨心裡清明,知道劉冥對自己講話不客氣,反而是別樣的親近方式,他也去掉那畢恭畢敬的一套,因為知道這個怪脾氣的總監最看不得人擺假款。

模特兒們在克里姆辦完歡送會,自然還有第二場,雖然經過了關鍵時刻,彼此表面上都已經泯去恩仇,但陳曨已經不想和這幫人浪費時間,便回絕了邀請。

「Steve﹗再見﹗」

「再見啦﹗有機會一定要再合作﹗」

「對、對,再一起去喝杯﹗」

和模特兒們揮手作別,陳曨獨自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今晚萊斯有應酬的飯局,無法前來接送,正好給他時間夜逛米蘭,獨自在歐洲街頭踱步,也是別有一番景緻。

走沒幾里遠,一台拉風跑車停在路肩,車窗緩緩滑了下來,車裡的竟又是劉冥。

「我送你回去?」劉冥努努下巴,語氣不像探詢,倒似是命令。

「謝謝。」陳曨不和他講客氣,彎身上了跑車,劉冥沒有問他地址,逕自往另一個方向飆去,陳曨看著窗外的景色,隱約覺得這路向不對,他遲疑著問,「劉先生,這方向……」

「怎麼?你今晚還有事?」

「沒、……」

這意思裡明擺著就是要拐他到不知名的地方去,鑑於劉總監乖僻的脾性,陳曨不好追問。既是不可能下車,就索性甚麼都不問,乖乖坐到目的地。

劉冥工作時氣焰張狂、喝斥人的語氣也是極凌厲的,所以陳曨對他的形象就只有『嚴格』二字,現在下了班的私人時間,二人處在閉密的車廂裡,陳曨才首次留意劉冥的外表,皮膚有種熬夜過度的蒼白,眉眼很清冷、很銳利,所以當他的目光落到你身上時,汗毛疙瘩就不自覺豎起來了。

「不用這麼看我,我對你沒那種意思。」劉冥始終直望前方,冷言冷語的道。

「我知道。」陳曨臉上熱辣,忙把目光調開,他清楚自己的斤量,從沒有過這方面的猜想。

劉冥不再說話,只一股徑地開車,他們已經穿過了繁華的市中心,一路到了邊緣的近郊地區,道旁林木漸行漸多,夜裡並不是個賞心悅目的景色,陳曨總覺得那些黑沈沈的枝幹像極了鬼爪。

劉冥最後是在一個小轉彎口停了車,然後就二話不說的向某個方向走,陳曨緊跟在後,心想他總不會把我荒郊野外的殺了埋屍吧?心裡卻始終惴惴的。又走了有半小時的路程,漸漸就看到前面有了微弱燈光,原來那是一所三層高的別墅,裝飾得富麗堂皇,幾乎有了城堡的陣容。

正門大閘深鎖,劉冥熟門熟路的抄了旁邊小路繞到側門,繞過矮小的花叢進去,果然就看到了一道小門,年紀老邁、管家打扮的老頭兒正在把守入口。劉冥顯然是這裡的熟客,老管家一看到他,便欣喜的笑了,說了幾句不知法語還是意大利語的話,劉冥也輕聲應了,又朝後頭的陳曨指了指,老管家不住頷首,示意他們進屋。

陳曨就像個異鄉來客一樣,表面裝作鎮定,但目光還是禁不住四處亂瞟,這別墅的內裡也是一樣的奢華,就像他在梵蒂岡參觀過的教皇住處一樣,他有些茫然、也有些意外,到現在還搞不清楚是甚麼狀況。

劉冥並沒說甚麼,只是一路把他帶到了大客廳處。這裡是把三層樓打通成的宏偉殿堂,壁紙、擺設、無一不是華麗至極。陳曨不是很懂那些藝術名堂,但也猜出每個花瓶、壁畫該是有其來歷。見劉冥到了客廳,似是要把他晾在這了,就不由有些惶然。

「在這等一下。」看出他的不安,劉冥回身交代一句,便走進某條迴廊裡去。

陳曨左右打量四周,作為一個不速之客,他是顯出了十分的不自在,那些乍看下去價值不菲的沙發椅,好像是既不能碰又不能坐。他便坐在原地,等著劉冥回來。

過了有十分鐘左右,劉冥回來了,勾勾指頭要他跟隨著進到迴廊裡,那盡頭是一個書房似的房間,光是大門上的雕花便足以讓人咋舌。

陳曨目光始終垂下,直至劉冥關上書房的門,才抬頭打量四周,皮製沙發椅上坐了個金髮藍眼,畫像似的男人,光是坐著那雙長腿已是伸展到極遠,陳曨猜測他身高有超過190。

「Steve、尼爾。」劉冥站到他們之間,牽線介紹,「尼爾是GCB的CEO,這裡是他意大利的辦公所。」

若說前一刻陷在五里雲霧裡,那現在那雲霧是擴展到五十里了。作為同行,他是絕對聽說過GCB的大名,這家國際知名的模特兒公司,幾乎包覽了伸展台上最耀眼的百位名模,而眼前坐著的外國男子,竟就是GCB的現任主事者,陳曨怔怔地看著他,冰冷的藍色眼珠對上自己,也不知該做出甚麼反應。

於是他又回復到工作時那小貓一樣的拘謹乖馴,垂頭聽訓。

「不需要這般在意,自然些就好。」尼爾拍拍身邊的空位,示意對方過來,「坐下,我們說幾句話。」

陳曨頷首,仔細小心的走到這名老外身邊坐下,近身來看,發現他連眼睫毛都是燦金色的,那五官不真實得像雕像,摒除身分,他本身就擁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氣質,讓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。

其實所謂的『說幾句話』,就是很正經的一問一答,尼爾自然是發問者,陳曨則是知無不言的回答,圍繞的話題都很簡單,他做模特兒的資歷、接過甚麼樣的工作,長處是甚麼、弱處是甚麼,倒像是工作訪問。

劉冥靠牆站著,由始至終不發一語,到尼爾問完想問的了,滿意的點頭,他才走過來,示意陳曨站起來。

「Steve,很高興你加入我們的大家族,我已經想到有兩個很適合你的job,希望最快一個月後,你就可以接了。」尼爾笑得很親和,但他臨別說出的話,卻猶如重磅炸彈一樣直擊到陳曨腦裡。

到劉冥用跑車送他回去時,陳曨終於禁不住滿腹疑問,「尼爾剛才說的是甚麼意思?大家族是指GCB?」

劉冥側了他一眼,很輕淡的說,「安東尼不是跟你講過了嗎?就是他開的公司,雖說基本是他持股,但這其實是GCB一個香港的BRANCH。你算很幸運,尼爾沒怎麼挑剔就讓你過了。」

陳曨覺得這番話更加像是外星語言,「過甚麼?」

「面試啊﹗」劉冥回道,「就算有安東尼保你,也總得讓大老闆點頭才成。」

陳曨說不出話了,他需要很長的時間去消化整件事,不過是前一天,安東尼說打算開個模特公司,問他要不要跳槽。然事情在他還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經給定了下來,似乎作為當事人的他,卻是最沒權利去拒絕的。

暴君……真的是個暴君。

陳曨覺得胸腔有股沈甸甸的、欲隱欲現的怒氣,幾乎要爆發出來。很少有事情能讓他情緒波動,然安東尼卻真的惹火他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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