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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2月3日星期日

理性.掙扎、四



第四章




希特勒青年團的訓練營地是位於首都柏林的郊區,要出發到市區,大約要花上三、四小時的車程。因此,青年團的團生假日大都留在營裡,不想複習功課,便是訓練體能,不然,就是休息、睡覺。

貝利斯剛從訓練營的信箱區回到寢室,小臉滿是喜悅之色。正坐在床上看書的拉裴爾輕瞥了一眼,假裝不為意地注視著對方手中的小小信封。

每到假日,貝利斯都會一大早跑到信箱區收信。若果有信,就會高興個老半天,相反,則會沮喪一整天,連一句話也不說。

曾經聽貝利斯說過,他的東方母親並不懂得寫字,因此通信的工作都是交給住在他們家樓下的猶太青年幫忙。據說那位青年是貝利斯兒時就已經一起的玩伴,現在已經當上了富有的商人,在經濟衰退期間,唯有猶太人的資產是不斷上升的。

這也是可供納粹黨大做文章的地方,將德國人的怨憤,藉著種族意識轉移給富裕的猶太人,透過憎恨共同敵人,而獲得支持,正是希特勒的好把戲。


拉裴爾對於這一點,實在看得太通透了。

「拉裴爾﹗」貝利斯閱覽著信的內容,興奮地道,「艾利爾哥哥說,母親新種的果樹收成很好。大概下年春季就可以吃到美味的葡萄了。他還說,艾利叔叔已經答應讓母親種成的出產放到店子裡去賣﹗」說到這裡,貝利斯頓了一頓,補充道,「對了……艾利叔叔就是艾利爾哥哥的父親。」

「嗯。」意興蘭珊地回應,拉裴爾翻了翻手上的書,他對貝利斯的猶太朋友壓根兒沒有興趣。雖說他未受納粹極端主義的薰陶,但對猶太人依然沒有好感。

家庭教育令他有一定的種族優越及自豪感,他目空一切,猶太人也好、歐洲其他民族也好,沒有任何一個種族比他們德意志來得高尚,然而,即使是德意志血統的人,拉裴爾也不一定會看得起-------像是那種只會奉迎希特勒的哈巴狗、趨炎附勢般跟隨著納粹的無知愚民,他都不屑。

當然,貝利斯是例外。因為他的笑容,他的溫柔,融化了自己內心冰冷的每一角。

「拉裴爾……待寒假來臨時,你跟我一同回家好嗎?」看完信,貝利斯將之小心地重新收回在信封裡頭,欣喜地向拉裴爾邀請道。

「我?」拉裴爾在心中歎息貝利斯的無知,難道他就不會想起自己和那些猶太社區出身的人是不同的嗎?「你說笑吧?」

「不……我想讓你見見我的母親。」貝利斯無比認真地說著,也許是尷尬的關係,臉頰微微泛紅,「因為…我一直都跟母親說,我在團裡交了很好的朋友。」

「哦………」不自覺地,拉裴爾揚起了嘴角,想不到貝利斯會在家書中提及自己呢………「好,我陪你去。」既然是貝利斯的意願,那麼不管那是不是猶太人的社區,也無須顧忌。

難得貝利斯有心邀他,他又怎會放棄這麼珍貴的機會?

而且,這也表示貝利斯把他看為知心的……朋友呀﹗

「真的嗎?謝謝你﹗」貝利斯滿足地瞇起了眼睛,主動倚在拉裴爾的肩上,「能交上你這樣的朋友,真好﹗」

貝利斯……你弄錯了。

拉裴爾垂下了眼睛,彷彿在掩飾內心的黑暗面。

如果,你知道我的真正企圖,說不定你會把我視為魑魅魎魍,對我敬而遠之,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過我。

我,是個,罪人。

一個愛上了男人的罪人。

X X X X

1933年,冬。

「走快一點吧﹗拉裴爾。」從運送回鄉團生的大貨車上跳下來,穿著一身厚棉襖的貝利斯,頭罩上了溫暖的針織帽子,厚長的毛頸巾掩至鼻子之處,只露出一雙渾圓的漂亮灰眼睛。然而,即使如此,少有的人種依然受到了猶太人及德人的注目。

拉裴爾施施然地下車,只穿著皮大衣的他,手裡拿著一大袋行李,由於這次是到貝利斯家借住,故需要帶足夠的衣物。

儘管貝利斯一再說能夠從艾利爾那裡借衣服給拉裴爾穿,但他就是不想使用那傢伙的衣服,撇開猶太人的身分不談,那個艾利爾卻是貝利斯心目中的好哥哥,這讓拉裴爾不爽到極點。

每次見貝利斯在收到那傢伙的信後興奮莫名的樣子,拉裴爾都會下意識地憤怒。

越是傲慢的人,佔有慾也相對地大。

貝利斯領著拉裴爾,從人聲鼎沸的鬧市走到渺無人煙的小巷,穿過幽暗的小道,就可以看到滿是猶太人的小社區。

說是社區,其實也不太合乎,這裡只是一處窮民窟而已。自從希特勒上頭後,剝削猶太人地位的政策便不斷推出,雖然猶太人在自族裡擁有地位及財產,然而他們還是被德國人排擠到不起眼的小區去,有如被困的野獸。

可憐呀,不過,是他們自找的。

拉裴爾邊打量著邊暗道。他感覺到,隨著自己的到來,不少猶太人都投以訝異驚詫的目光,有的則帶有猜疑及防備,甚或是恨意。然而,那於拉裴爾來說都不重要。

「這邊﹗」貝利斯自然地牽起拉裴爾的手,把他帶到一棟三層的小樓房,外牆雖然有點破舊,但卻頗有典雅的味道。拉裴爾眼尖地看到樓房的玄門處,站著一位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猶太裔青年。

「艾利爾哥哥﹗」貝利斯上前擁抱青年,並欣喜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。

「貝利斯﹗你好。」被稱為艾利爾的男人一笑,放開了貝利斯並仔細地打量他,「瞧瞧你,身子好像壯了不少,可惜都沒有長高……軍訓還習慣嗎?」

「還好,團裡的老師果然很嚴格。」貝利斯有如孩子般頑皮地咋舌,接著轉身喚著拉裴爾,「拉裴爾,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艾利爾哥哥。艾利爾哥哥,他就是我在團裡結交的好朋友,拉裴爾.斯伯特。」

「你好。」似乎有點訝異拉裴爾是這樣一表人材的德意志人,艾利爾怔了一怔,才笑著與拉裴爾打招呼。

「你好。」拉裴爾回以點頭,下意識地搭上貝利斯的肩頭。對於剛才二人無視自己而擁抱問好的一幕有點在意。

「艾利爾哥哥,母親在嗎?」

「哦……伯母她剛出外了,說要買些好東西預備今天晚上做一頓豐富大餐。她還怕你找不著路,所以特地要我站在門口等你呢﹗」艾利爾回道,斯文優雅的臉上是穩定的笑容。雖然他比貝利斯大不上幾年,但由於已經出社會工作,有交濟的經驗,感覺比起貝利斯成熟多了。
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貝利斯點點頭,「那、我先帶拉裴爾回家放下行李,晚上你和叔叔會來吃飯嗎?」

「嗯,不過我爸應該不能來了。他最近患了點感冒,整天都在休息。」艾利爾道。

「請替我問候一下叔叔,那麼,晚上見了。」與艾利爾道別後,貝利斯轉向拉裴爾,「我帶你到我的房間。」

「嗯。」微點點頭,拉裴爾隨著貝利斯走上樓梯,回頭一看,卻發現艾利爾以揣測的眼神打量著自己。

他,在懷疑我嗎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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