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七、成熟
陳曨思來想去,似乎以委屈的角色默默退出,對彼此是最不傷和氣的做法。他深知安東尼的性格,要是自己這邊說老實話,對方一定要發飆,日後還要在GCB工作,實在不好鬧得不愉快,所以安東尼貪新忘舊會是最好的分手原由。
沒有驚動任何人,趁安東尼在Roman那裡樂不思蜀時,他安排車子一次把東西搬空。住進這所半山豪宅本來就不情不願,如今能離開正是樂得輕鬆。他的個人物品不多,主要是數不盡的衣服,把許多過時的衣物送去回收站,剩餘的送去新居,忙活兩三個小時就完了。
這是百忙之中抽出來的一個空,因為陳曨接的工作量是與日遞增,前幾天還在米蘭,後來又飛去台灣,日本,回香港待得一兩天,又得再飛了,安東尼和Roman打得火熱,心裡就有著同等的歉意,所以事業上就更不肯虧待陳曨,所以這陣子他是全身心投入工作裡去,馬不停蹄的接工作。
「嗨。」
「你來啦?」
「嗯。」
有氣無力的應了聲,陳曨在對方身邊挑了空位坐下,吧檯調酒師是個機靈看眼色的,馬上就送來一杯鮮橙汁,帶著濃濃德語腔調的英文說,「你神色不好,就不給你喝酒了。」
「好,Danke。」陳曨對他禮貌的笑了笑,把橙汁一飲而淨。
「累了?」劉冥把頭湊過來,看他這個豪邁的飲法正是新奇,印象中的Steve總是壓抑而內斂。
「當然。」陳曨把空杯子送回調酒師處,「你呢?怎麼剛好來這邊?」
「我休假,來探兩個朋友。」劉冥笑了笑,不由自主的走去揉陳曨的頭髮,白天做過定型,可忙活一天,一半的頭髮正是躍躍欲試要翹起來,很是好笑,「你呢?」
「之前合作的一個品牌要辦酒會,就把我邀了過來,說是走秀,其實是近似於餘興節目,看的都是闊太居多。」
「噢這不是很好嗎?」劉冥別有意味的瞄了他一眼,「要是哪個看中你,連模特兒都不用做了。」
「我還不想提早退休。」陳曨淡淡的說,做他們這一行,到三十歲差不多就是個極限,在這之前爬出頭的人,到了四十,依然被人尊稱一聲前輩,爬不出的,就這麼消聲匿跡,沾上毒癮、抑鬱症自殺的,數之不盡。
「等你有了伴,就是天價也請不動。」劉冥語帶笑意,正這麼說的時候,目光移向遠處,一名身材修長、一看就是同行的男子翩然而至,那人笑模笑樣,五官精緻而俊秀,陳曨看了一眼,便整個怔住了。
「喲。」男子自來熟的拉了劉冥旁邊的位子坐下,看來是交情極深的老朋友了。
「你來啦﹗」劉冥朝他笑了笑,「給你介紹,Steve,GCB。」
「GCB啊﹗」男子眼睛亮了起來,「GCB是個好地方,人材輩出啊﹗你是哪裡人?香港?」
「嗯。」陳曨舉起杯子,羞澀似的蓋住了半邊臉,「你好。」
「葉潼,ANX的。」雖然Steve是該知道的了,但劉冥還是禮貌上做個介紹,「我們是老朋友了…認識多久?有十年嗎?」
「何止呢…」稱作葉潼的男子,眉目俊秀,五官無可挑剔的好看,幾乎是天生的適合做這一行了,「Steve多大了?怎麼你又換了一口?」
「你少來。」劉冥大手拍在他肩上,「男人跟男人一起喝酒,就一定是那回事了嗎?我就是和晚輩做個『朋友』,你管得著?」
「我沒想到你還有『朋友』,孤僻的工作狂。」二人你來我往的調侃,是鬧成習慣了,陳曨在一旁,因為兩個都是前輩,就不好意思插嘴,只靜靜地做旁聽者。
他的臉有些發燒,心裡是亢奮的幾乎要升騰起來,他和葉潼可是有著在休息室一同打瞌睡的情誼,對方未必記得起,但陳曨心裡卻還記掛著。他很少對某人祟拜或憧憬,但眼前這人卻是個例外,陳曨會收集有他出現的雜誌,在書架排成整齊的長列。
這一方面是為了參考——葉潼和他,其實是走相近路線的,對方的造型、姿勢、步姿,都是很好的學習教材,而另一方面則是純粹的欣賞,葉潼這個前輩的存在,象徵著成功與完美。
如今葉潼已經不怎麼接工作了,只有重金禮聘、世界頂尖的活動才能請得動他。陳曨沒想到自己會透過劉冥認識對方,處在驚喜尚不能自處。
「我看著他一路走來,總覺得越來越像你,就常想著要讓你們見上一面。」劉冥看著左右二人,好像左邊是幼年版的葉潼,或者右邊是長大後的Steve,不是說長相,而是整個給人的感覺,他挑朋友,原來也是有偏好的,「不過Steve,你外形學他是好,性格就別跟他一樣了,怪難相處。」
「難相處?我有你這般難討好嗎?」葉潼聽了,又牙癢癢的要反駁,他這個人,就是皺著鼻子賭氣的模樣也好看,讓陳曨看得目不轉睛,「Steve,聽前輩的勸,趁早和這個人切斷關係,不然你看我現在,想甩都甩不掉了。」
劉冥斜睇著他,動手不動口,直至掐著他的臉皮向兩邊扯,葉潼馬上哇哇大叫,兩個三十多大的男人,吵得像孩子一樣。
看他們一片和樂融融的模樣,陳曨禁不住也微微笑了起來,他很少單純為愉悅而笑,就像春雪初融一樣,一旦笑了,整個人就添了少年人的純真活氣,誰看了都會心花怒放。
柏林是個自由奔放的城市,每年還有公開的同性戀遊行,像酒吧這種地方,想著獵豔的人就格地多了,他們三人又是突出,一晚上竟是不住有人來搭訕,後來劉冥被惹得煩了,對著葉潼努了努下巴,「換地點,去你家。」
「耶?」葉潼馬上扳起了臉,「你說去就讓你去嗎?也不詢問我這個主人家。」
「你確定你是主人家?」劉冥挑起一邊眉,「那屋子是你的嗎?」
葉潼馬上就不言語了,老老實實去車庫取車,劉冥悄聲跟陳曨說,柏林這棟房子是他情人的,葉潼厚臉皮賴著住,自動自覺的登堂入室了。
「你的肌肉老公呢?」
「去了巴黎。」
「不用寂寞,今晚有我們陪你睡。」
「哼,誰稀罕﹗」葉潼嘴上這麼說,手腳卻利索的把一團團被舖拿到大廳墊著,又取了酒櫃幾瓶好東西開了,劉冥這時發揮了好朋友的默契,到廚櫃拿了幾隻晶亮的酒杯,又倒了一盆乾果,寬敞的大廳頓時成了他們的窩,陳曨來之前沒想到過夜,但見二人興致極好,明天又沒工作,就順應住了下來,他們談天說地了一整夜,從女模的煙燻妝談到美國總統大選,黎明時候見天漸漸的泛白了,就倒進被窩裡胡亂湊合著睡去。
陳曨向來睡得淺,朦朦朧朧間聽到腳步聲,就略微睜開了眼,見到傳說中的『肌肉老公』不知何時回來了,從混亂被窩中精準地撈到了葉潼,公主抱地把人帶回睡房裡,之後房門就一直緊閉著,裡頭傳來曖昧的聲響,陳曨閉上眼,又睡去了。
傍晚時分被劉冥搖睡,葉潼還是沒有出來,他們也不打擾主人家了,靜悄悄地離開。
「葉潼也有過新人的時候。」劉冥把他送回酒店時說道,「但他臉皮厚,沒心沒肺,就沒你這麼多心病。這是個優點,你該學習。」
「嗯……」陳曨點頭,是真心的認同。
「最近還有胃痛嗎?」
「偶爾吧。」陳曨回得輕淡,「已經比從前少了。」
「你就是窮緊張。」劉冥無可奈何的搖頭,「再一兩年吧,你也做別人的前輩了。」
「希望。」陳曨勉強牽起嘴角,他總覺得自己搖搖欲墮,好像站在摩天大樓的避雷針尖。
這次在柏林接的工作很悠閒,男裝品牌下季度的郵購目錄,陳曨看到幾個熟面孔,是從前走秀曾經合作的Pete、也有那個和他搞作對的波蘭人。可他這次是以代言人身分被邀來,拍團體照時,他站在最前面,一群男模做他背景、圍攏在身邊作襯托之用,見了面也是佯裝不識,沒有舊情可敍。
陳曨心裡卻是感慨,好像兩年前吧,他還在後頭做襯托別人的綠葉,沒想到也有熬出頭的一天,他不曉得自己現在算不算一個名符其實的『名模』,但和過去相比,是大大的進步了。
Roman現在又和他回復了友誼,甚至關係變得更親,間中二人都有通電話聯絡,安東尼仍然很愛Roman,但和陳曨的時候不一樣,他們的愛情彷彿和工作沒有掛勾。Roman加盟GCBHK,就只是單純的加盟,安東尼沒有積極給他介紹工作,甚至巴不得二人足不出戶、只守在公寓裡,Roman很幸福,他事業心不大,看重愛情多於一切,所以二人是各取所需,一拍即合。
萊斯和他前陣子親密了,現在又毫無預兆的斷了聯絡,其實也不是刻意的,但陳曨連著幾個月海外工作,萊斯也是日夜顛倒的忙,加上時差,實在沒能聊上幾句。隔三四天才捎個簡單訊息,等另一方回答,又是三四天過去。
萊斯說不讓他搬去住,他就自己租了個公寓安身,誰也沒通知。他心裡清楚,二人都是講理智和實際的,雖然燈一關就會發了瘋的做愛,但以彼此的立場,也不太可能像從前那樣朝夕相處。萊斯其實是個神秘的謎題,藏著太多不欲人知的事情,陳曨只好佯裝不知,專注在當下便算了,如果他執著的非要刨刮一切,萊斯就不可能再無條件地接納他。
為了排遣餘閒,陳曨倒是越發和劉冥、葉潼混熟了,他很羨慕、也打從心裡喜歡葉潼的性情,對方好像從來沒有憂慮和煩惱,就是天塌下來,也可以欣欣然上前迎接。他也見過幾次那位德國情人,沈默但溫柔,葉潼總說對方是個呆子,但其實那人只是拙於言辭,心思倒是細密的。
陳曨起先是不以為然,但見著這二人出雙入對久了,就漸漸的察覺到自己形單隻影。他開始想念萊斯,也許一直都有想念,只是自己沒這個意識而已。
所以三個月後回到香港,他又馬上跑去了萊斯的公寓,在充滿他氣息的被窩裡睡覺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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